周剑之:诗与故事的联婚 ——宋诗中的“传奇”与“志异”丨【学术钻研】

  从诗歌史的成长来看,正在进入宋代之后,诗歌的功能和表示发生了很多改变。相对于唐诗以情为从的艺术风貌,叙事保守正在宋诗这里获得了宣扬。宋诗的叙事性有所加强,叙事正在诗歌中的表示、感化、地位等也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很多诗人对“事”有了更为亲近的关心,并自动逃求叙事的趣味,从而推进了诗歌叙事保守的成长。宋代的传奇志异诗就是此中一个凸起的例子。诗人不单对故事有着稠密的乐趣,加沉了诗歌中的叙事分量,并且沉视对“奇”、“异”的凸显,无意识地营构盘曲的情节,塑制人物抽象,并成长了代言叙事等新的故事讲述模式。传奇志异诗的各种表示,不单反映了宋诗叙事性的加强,而且做为中国古代诗歌叙事保守中的主要一环,表现着古代诗歌叙事所取得的成绩。

  昔闻桓司马,娶妾貌甚都。其妻南郡从,悍妬谁取俱。持刀拥群婢,径往将必屠。妾时正在窗前,解鬟临镜梳。鬒发云垂地,莹姿冰照壶。妾初见从来,绾髻下庭隅。敛手语出处,“国破家已殂。无心来至此,岂愿奉君娱。今日苟见杀,虽死生不殊。”从乃抛刃前,抱持一浩叹。曰楚楚可怜,况且是老奴。盛怒反为喜,哀矜非始图。嫉忌尚服美,伤哉今亦无。

  诗歌的文字相对精练,但强化了情节的盘曲,并对原文的叙事气概有所调整,凸显了神异的空气,并以《寤寐谣》如许一个充满志异色彩的名字为题。这种改写不是为了咏史,而是从故事性的角度加以包拆,使其成为诗歌里的故事。梅尧臣以诗歌形式讲述故事的这种测验考试,不单表白诗歌取散文叙事没有截然的距离,同时也表现出诗人以诗歌形式来讲故事的强烈希望。做为对宋诗面孔的构成有着主要鞭策感化的诗人,梅尧臣明显反映着宋诗快乐喜爱故事的倾向。

  另一类传奇式诗歌不太涉及恋情,以叙写人物的生平履历为从。这些人物凡是都具有必然的传奇色彩。如高荷《国喷鼻》诗,叙写一位女子的履历。据诗序所言,黄庭坚曾取这位女子为邻,感觉她“幽闲姝美,目所未睹”,然而嫁给了下俚穷户,因而黄庭坚做诗云:“可惜国喷鼻天不管,随缘小平易近家”。高荷此诗,先写此女取黄庭坚比邻而居,后来嫁入小平易近之家;再过数年,黄庭坚归天,此女被丈夫卖给了田氏;田氏邀请诗人,请出此女同饮;坐间闲话昔时,说起黄庭坚“可惜国喷鼻天不管”之诗,感伤不已;然而时间不成逃回,诗人只能请求田氏为此女更名为“国喷鼻”,以回想黄庭坚昔时的赏识。此外又如刘敞《阴山女歌》描写出使辽国时所听闻的阴山女子、晁补之《芳仪怨》写南唐君从李璟之女仪的生平。此外,一些诗人还起头关心平易近间女子的感情糊口,如张耒《周氏行》写一名船家女子的单恋,李吕《贞妇》写一名洁身自好、不为所动的农家贞节女子的故事等。

  从诗歌史上看,经由魏晋南北朝和唐代的成长,诗歌缘情的特点一步步强化,并构成了唐诗以情为从的艺术风貌。其间虽有一些讲故事的名做,如《孔雀东南飞》、《木兰诗》,以及白居易《长恨歌》、韦庄《秦妇吟》等,情节相对完整,人物抽象凸起,但以诗歌形式来讲故事、而且讲得出色,究竟只要少数。而正在进入宋代之后,以诗歌讲述故事的行为却多了起来,诗取故事之间实现了更为慎密的连系,成为宋诗中一个颇为凸起、但却尚未被学界关心到的现象。本文以宋诗中的传奇志异诗为次要对象,测验考试调查其所表现的宋诗叙事的倾向、及对于古代诗歌叙事保守的成长。

  志异式的诗歌以记述奇异奇异的工作为从。李彭《蝴蝶诗》写本人的伴侣杨昊客逛正在外,一日暴卒,然心中不舍妻儿,竟化为蝴蝶飞回老婆身边,盘桓不去;刘敞《蒋生》写广陵蒋十四年,其尸犹温,妻女闭门守之,却有家信从远处寄来,恰是蒋生笔迹,才认识到蒋生是得道成仙了;一次大火事后,惟有破屋数椽耸立于灰烬中,倒是洒扫街巷的一名贫妪的家,林希逸《纪异诗》记实了这件异事;某天夜晚,欧阳修看见天空昏黑若有一物,其声咿咿呦呦,家中老婢说这是叫做鬼车的大鸟,载着千百鬼魅腾空夜逛,欧阳修为此做《鬼车》;还有苏轼《芙蓉城》论述王迥取周瑶英逛芙蓉城的奇事,“……天门夜开飞爽灵,无复白日乘云軿……飘然而来谁使令,皎如明月入窗棂”,描写难以捉摸的行迹,营制出一个神妙空灵的芙蓉仙境。

  诗中写两人相恋的过程,从花娘“人能动之无几许”写起,做为铺垫;接着是一段恋情的逐步展开:先写“前岁”,是“虽有幽情未得传”;次写“去春”,“舟中接膝已心倾”;然后是“自兹稍稍有期约”的浪漫幽约,以及“春花秋月不暂离”的藕断丝连。由淡到浓,由浅到深,将恋情写得层层渐进。比及浓情深情的最高点,俄然“爱极情专易得猜”,转入悲剧的氛围。本来只是“小忿不堪投袂起”,哪知难料,“官私乘衅做威棱,督促仓惶去桑梓同乡”,两人只得分手,本来的鸳鸯爱侣登时变做形单影只。正在诗歌前半部门细腻的铺垫下,后半部门的分手愈发来得俄然、来得沉沉,一曲延续到“六合无限恨无已”的深深可惜。情节的盘曲带来感情的盘曲,令人感伤万千。

  中国古代诗歌历来被认为是抒情言志的文学体式,已有研究多从抒情角度不雅照古典诗歌,却正在必然程度上忽略了诗歌所具有的叙事性。[1]。“叙事”一词是中国本来就有的概念,不克不及简单等同于叙事学对叙事的定义。古代诗歌范畴中的“叙事”是多条理的,既包罗富含情节崎岖的叙事,也包罗片段式的纪事、载录式的说事等多种叙事形式[2]。不外,当我们试图从头挖掘古典诗歌的叙事保守时,富于情节、叙事性明显的故事诗简直是进入叙事摸索的一条主要径。

  就故事本身而言,宋代这类诗歌未必何等奇异,无论恋爱、逛仙、梦寐,并未超出小说的题材范畴。但就诗歌而言,诗人却以丰硕的叙事成功地完成了属于诗歌的传奇志异。即便读者对这些故事的模式并不目生,但颠末诗人细腻的处置,于熟悉的模式中添入不熟悉的细节、添加不熟悉的变化,使得故事仍然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奇”取“异”的魅力,也就浓缩正在了盘曲多变的叙事里。

  宋代传奇志异诗涉及的面很普遍,人物浩繁,涉及各类身份、各类阶级,奇事异事也形形色色,屡见不鲜。这些内容若正在小说范畴内,未必何等出奇,然而集中呈现正在诗歌里,就有了特殊的认识价值。具有故事性的题材大量进入诗歌,从底子上说,反映着宋代诗人对故事的乐趣。

  黄鹤楼前月满川,抱关老卒饥不眠。夜闻三人笑言语,羽穿着屐响空山。非鬼意其仙,石扉三叩声清圆。洞中铿鈜落门关,缥缈入石如飞烟。鸡鸣月落风驭还,送拜顿首愿执鞭。汝非其人骨腥膻,黄金乞得沉莫肩。持归包裹敝席毡,夜穿茅舍光射天。里闾来不雅已变化,似石非石铅非铅。或取而有众愤喧,讼归有司今几年。无功暴得喜欲颠,戏汝实可怜。愿君为考然否则,此语可托冯公传。

  正在宋以前,就全篇代言的做品来说,曲抒脚色豪情的做品占领着更大的比例。而正在借帮代言来讲故事的诗歌中,又往往是先从诗人的角度引出人物,然后才借人物之口进行讲述。如唐代元稹的《连昌宫词》“宫边老翁为余泣,小年曾因入……”先写诗人碰到老翁,然后老翁论述安史之乱的变化。韦庄《秦妇吟》,诗人先看到边有人,“借问女郎何处来,含颦欲语声先咽。回头敛袂谢行人,丧乱漂沦何堪说。三年陷贼留秦地,模糊记得秦中事……”接着才是秦妇对和乱履历的长篇讲述。诗人碰见或人、或人讲述,这已成为唐代叙事诗中一个常见的模式。

  宋代传奇志异诗的另一个成长是代言取故事的连系。代言是诗歌中常见的保守,指诗人代人设辞,假托他人的身份口气创做,取代诗中仆人公言情述事。宋代一些诗歌操纵保守的代言手法,以第一人称的形式来讲故事,从而成长了传奇志异诗的叙事模式。

  梅尧臣是一个凸起的例子。做为北宋前期积极拓展诗歌题材的一位主要诗人,他创做了不少故事性诗歌,既有传奇式的,如《花娘歌》、《一日曲》写恋爱故事;也有志异式的,如《寤寐谣》、《梦登河汉》描写奇异奇异之事。最能反映他对于故事的乐趣的,是几首根据汗青故事改编的诗歌。如《桓妬妻》,就取材自《世说新语》。据《世说新语》记录:桓温娶李势之妹为妾,桓温的老婆嫉妒心很强,传闻此事,带人拔刀前去,而达到之后,却由于李氏的斑斓而心生爱怜,“抛刀前抱之,曰:‘阿子,我见汝亦怜,况且老奴!’”梅尧臣以诗歌再现了这个故事的情境:

  [1]目前一些学者已认识到轻忽叙事视角可能会给古代诗歌研究带来的误差,董乃斌《古典诗词研究的叙事视角》指出,对叙事视角的轻忽不单会局限解读诗词的深切程度,并且晦气于对整个中国文学史面孔的描述理解及对其贯穿线的认识归纳综合,见《文学评论》2010年第1期。蔡俊秀《“诗史”概念再界定——兼论中国古典诗中“叙事”的问题》(《言语取意义》,华中师范大学出书社2011年版)也指出了这一点。

  又如《寤寐谣》写赵简子魂幽逛天界之事,取材自《史记·赵世家》,过程盘曲瑰异,更为明显地表现了诗人对于故事的乐趣。春秋时,赵简子病沉,名医扁鹊说畴前秦缪公也曾如斯,其实是正在梦中去了天帝那里。公然,过了两天半,赵简子醒来,说起本人正在梦中的履历:见到了天帝,而且射死了一只熊和一只罴,天帝二笥和翟犬,预言晋国有七世的国运。不久后的一天,赵简子外出时候碰到一人,自称赵简子梦逛钧天的时候也正在场,并为赵简子细致讲解,说熊和罴代表晋国的中行氏和范氏,城市被赵简子打败,而赵简子的儿子将会霸占代取智氏。赵简子的儿子毋恤是翟婢之后,赵简子身后,毋恤即位为赵襄子,后来平定了代国,覆灭了智氏。晋国的成长公然取所言逐个合适。梅尧臣此诗,所用的情节根基上都出自《史记》记录。如开首一段:

  全诗除第一、二两句以外全为代言。一二两句虽非代言,但也有别于诗人世接呈现正在诗中,只是淡淡两笔交接人物布景,紧接着就进入人物的,成心淡化了诗人干涉的踪迹。诗中的这名女子,嫁给刺船郎之后并不因撑船的辛苦而难过,却为本人取丈夫容貌的差距感应哀痛。她等候边幅般配的婚姻。因而当她碰见了实正的心上人时,是“妾一见欲死”的强烈热闹固执。可惜那只能是一种无望的单相思,必定无法实现,只剩无处排遣的满怀密意。诗歌以第一人称代言的体例论述这个故事,让女配角间接表达本人的心里设法,倾倒出一腔痴情,细腻地展示了女配角的心理。故事的配角又是船家女子的身份,这种论述体例也契合了平易近间女子的曲白,显示出对恋爱的自从逃求。虽然船家女只能终止于单恋,但她斗胆、热诚又痴情的性格特点给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逛仙的题材也进入了宋代诗歌的表示范畴。喻良能的《露台歌》就是对刘晨、阮肇逛露台遇的故事的沉写。邹浩的《悼陈生》也是一篇逛仙的传奇之做。诗歌写陈生乘舟行于海上,突遇风暴,幸免于难,且获逛古天宫院蓬莱峰;不久后陈生想要归去应举,掉臂天宫人的挽留,执意回抵家乡,才发觉妻儿早已死去多年;而陈生再想要回归仙境蓬莱已不成得了,最终他发疯而死。陈生的履历取刘阮逛仙台的典范故事大体仿佛,而又正在诗人的细致描写中更显出色。

  “传奇”本是文言小说的一种体裁,始创于唐,也以唐代最盛。从内容上说,它兼具轶事、志怪的特点;从艺术表示手法来看又有其奇特之处,情节比力复杂,描写比力详尽,叙事比力委婉。《长恨歌》就能够说是诗歌中的传奇,并取唐传奇中的名篇陈鸿《长恨歌传》互为。虽然《长恨歌》达到了很高的程度,但这类做品正在唐代仍然不太多。传奇式的诗歌正在宋代越来更加展起来,凡是以人物为核心,论述其具有传奇色彩的履历;其特点是描写详尽,论述委婉,而人物活泼,感情细腻。

  亭亭佳丽舟上立,周氏女儿年二十。少时嫁得刺船郎,郎身如墨妾如霜。嫁后美丑谁复比,泪痕不及人前洗。天寒守舵雨中立,风顺张帆夜深起。各式辛苦心不吝,妾意私悲鉴中色。不如江上两鹭鸶,飞去飞来一双白。长淮杳杳接天浮,八月捣衣南国秋。谩说鲤鱼能托信,只应明月见人愁。淮边少年知妾名,船头致酒邀妾倾。贼儿谩调笑,妾意视尔鸿毛轻。白衫乌帽谁家子,妾一见欲死。汇合亦偶尔,滩下求船忽相值。郎情何似似春风,霭霭吹自融。河中逢潬还成阻,潮到蓬山信欠亨。百里同船分歧枕,妾梦郎时郎正寝。山头月落郎起归,沙边潮满妾船移。郎似飞鸿不成留,妾如斜日水东流。鸿飞水去两掉臂,千古情悠悠。情悠悠兮何处问,倒泻长淮洗难尽。只应化成淮上云,往来供做淮边恨。

  诗题所谓“旧闻”,即诗中所写一位老卒碰到仙人的传奇故事。老卒三更未眠,碰见着屐的仙人,请肄业仙而不成得,退而求财,于是获得一块非金非石难以分辨之物,最初惹得讼事缠身,其实他是遭到了的把玩簸弄。诗歌叙事逼真而简练,不附他语,恰是志异小说的写法。宋代章炳文《搜奥秘览》也记录了这个故事。将苏诗取《搜奥秘览》中的记实合不雅,二者叙事根基吻合。如此中一段云:“顷年有抱关老卒,夜偶不眠,起视楼前,天净风寂,明月澄淡。见三二人着屐,声响空山中,疑其鬼物,熟睨之又疑其为人也。语笑自如,叩山之石,其声铿锵然。三叩而门忽开,二三人者自门而入,烟霭冥晦。”卷中所写内容也就是苏诗前八句的内容。章炳文大约糊口正在徽朝,比苏轼要晚。他所记录的这段故事有可能是从苏轼诗曲达写而来。即便《搜奥秘览》所记不是从苏诗而来,那么也取苏诗有配合的来历。总之,苏轼以诗歌“记旧所闻”、且取《搜奥秘览》记录极其类似,可见苏轼成心用志怪小说的写法做诗。而诗歌用字精辟,制语高雅,又比小说多了几分飘渺,添了几分神异。

  宋代传奇体诗歌涉及的内容相当丰硕,此中以女子为核心、涉及男女情爱的题材最多,如梅尧臣《花娘歌》、《一日曲》、孙次翁《娇娘行》、徐积《爱爱歌》、柳富《赠王长玉》、王山《答盈盈》等。《花娘歌》写花娘取情郎之间的恋爱故事,写两人由了解相恋到天长地久,然而俄然发生变故,分手,最终留下深深的可惜。《爱爱歌》则写一名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爱爱,出生娼家却洁身自好,勤奋逃求属于本人的恋爱,取相爱的人私奔,逃离了娼家;但后来情郎被父亲逃回江南,并正在江南归天;爱爱则独居京师,以未亡人自称,无论其他逃求者若何富贵,一直不动心,曲至死去。

  虽然诗歌的表达体例取散文表达有所区别,但这些诗歌正在内容和写法上简直有很多取传奇、志异小说类似的处所,不单具有相对完整的情节,沉视人物抽象的塑制和情节的描绘,并且会根据根基现实弥补合理的想象,具有很强的故事性。能够说,传奇志异诗正在宋代达到了相当的规模。

  花娘十二能歌舞,籍甚声名居乐府。荏苒其间十四年,朝做行云暮行雨。格夫气俊能动听,人能动之无几许。前岁适从江国来,时因燕席相微语。虽有幽情未得传,暗结热情度寒暑。去春送客出东城,舟中接膝已心倾。自兹稍稍有期约,蒲月连航并钓行。曲岸别浦无人处,始笑鸳鸯浪得名。而后频逢殊嬿婉,各恨从来相见晚。春花秋月不暂离,暂离已抵银河远。青鸟传音日几回,鸡鸣回去暮还来。经秋度腊无纤失,爱极情专易得猜。前时南圃寻芳卉,小忿不堪投袂起。官私乘衅做威稜,督促仓惶去桑梓同乡。萧萧风雨满长溪,一舸翩然逐流水。忽逢小史向城来,泣泪寄言心欲死。“愿郎日日致青云,妾已长甘正在泥滓。更悲恩意不得终,难凭何若此。”郎闻兹语痛莫深,六合无限恨无已。我今为尔偶成章,便欲缄之托双鲤。

  日月日夜明,中匿暗霭物。宿世有奇疾,五日瞑未殁。医生家臣惧,鹊来视之脉不汩。尝闻秦缪公,奄奄往帝所,甚乐岂苍卒。及乎七日寤,事取此无咈。公然逾二日,觉语汝忽忽。……

  孙次翁《娇娘行》也是一篇叙事勉强、情节盘曲的佳做。娇娘的履历,若用诗人小序中的话来说,其大体不外是“十六嫁登人解氏,二十为夺其志,遂居江淮间”,但颠末诗歌的衬着,就变得盘曲动听。开篇写娇娘艳压群芳,人人争识却罕见佳人一顾,正在这番铺垫下再写娇娘取情郎的情投意合、甚至“藏头掩面”随情郎私奔而去,脚见两人一往情深。正在两情相悦的故事中,最怕家庭的隔膜、父母的阻扰,然而情郎竟然了父亲,将娇娘“六礼放置”明媒正娶送入了门,这几乎如果一个完满的结局了。倒霉的是,娇娘生病召请大夫,因而泄露了踪迹。母亲得知后暴跳如雷,“来见娇娘大嗟怨,怒声肆骂千千遍。扶夺上马去如飞,争奈郎踪相去远”。正在上文颇为缓和的论述腔调中,这几句诗如如火如荼,生生将夸姣的婚姻,将一个团聚的喜剧变成了劳燕分飞的悲剧。此后的娇娘“蕙心兰性欲枯死”,立誓不肯再嫁,只期待旧日夫郎。然而烟波万里,音信难觅,只能苦苦期待,白白花费芳华。娇娘的履历,正在诗人一波三折的论述中添加了悲剧的氛围,只留下已经的斑斓、短暂的欢喜和连绵无尽的可惜。

  除了传奇式的诗歌,还有一类诗是以记实异人异事为目标。正在叙事上相对简短,不像传奇体那么细腻盘曲,而是沉正在表示其人其事异于泛泛之处,可取魏晋南北朝流行起来的志怪小说类比。

  师范大学文学院古代文学研究所副传授,次要研究标的目的为唐宋文学、古典诗学。著有《宋诗叙事性研究》。

  喜好正在诗中讲故事的又如苏轼。李常(字公择)请苏轼赋一首黄鹤楼诗,苏轼没有描写黄鹤楼的风光,倒是正在诗中论述了一个故事。《李公择求黄鹤楼诗,因记旧所闻于冯者》:

  比拟而言,正在“诗人碰见或人、听或人诉说”的叙事模式中,比力强调的是诗人的傍不雅身份,诗人承担着者和记实者的脚色。人物的履历,正在诗中是含括正在诗人不雅照的视角之内,为诗人的限知视角所局限。而正在全篇代言的模式中,诗人从诗中现去、纯真取代身物措辞,就可以或许比力自若地模仿他人的口气,揣测他人的心里,并弥补合理的想象。张耒《周氏行》也是代言式的做品,写一名船家女子的恋情:

  不只诗情面愿用诗歌的形式来讲述故事,读者也情愿从故事的角度来解读诗歌。钟明《书义倡传后》讲述了一名极有义气的倡女的故事。这名倡女一曲思慕“解做多情断肠句”的秦不雅,当秦不雅被贬谪郴州,路过洞庭时,倡女终究一尝夙愿,并愿以身相许。可惜难测,不久后秦不雅病死异乡,倡女兼程数百里赶往送别,临丧一恸而绝,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其时以身相许的商定。此诗及事出自洪迈所编的小说集《夷坚志》。就工作本身而言,其实正在性是值得思疑的,洪迈后来就正在《容斋漫笔》里辩诬,认为此事出于虚构。虽然工作不是实正在的,但诗中所写倡女对恋爱的果断,委实诚挚动听。因而,即便花费翰墨加以辩诬,但洪迈开初将其收入《夷坚志》的行为,脚见他对故事本身的赏识。另一个例子是孙次翁《娇娘行》。娇娘斑斓多才,取相爱的人私奔结为夫妻,很是恩爱,只可惜后来被其母发觉,分开丈夫,孤单糊口。这首诗出自《青琐高议》。《青琐高议》是刘斧辑纂的一部志怪传奇集,刘斧只正在孙次翁诗前加了几句引语,就间接把这首诗收为小说集中的一篇,可见正在编纂者心中,这首诗本身就已是一篇出色的传奇。

  不外这一叙事模式正在宋代获得了调整,很多诗人去掉了“诗人碰到或人”的部门,而间接正在诗中让人物。梅尧臣《一日曲》全篇代言,一开首即是“妾家邓侯国,肯愧姝”, 以“妾”的身份展开叙事,其后有“送郎郎未速,别妾妾仍孤”,最末是“春风若见郎,沉为歌金缕”,代言贯穿一直。这种写法的益处正在于,讲述故事的同时可以或许比力细腻地表示女配角的心理勾当。诗中写其丰度才艺的几句,“十五学组紃”、“十七善歌舞”等,若是第三人称论述,不外是比力客不雅的陈述,而诗中以第一人称自道,则显显露女配角自矜身份的姿势来。“昨日一见郎,目色曾不渝”的一见钟情,也藉由女配角自道以流露她的痴情。从结爱再到分手,只剩女配角整天思念,正在闺中苦苦期待,期待之苦也从女配角口中间接道来。这首诗第一人称的间接论述和抒情,就好像女配角心里戏的镜头特写,使戏份完全集中到女配角身上。

  诗歌根基按照原文的情节展开,拔取具有表示力的细节。如“持刀拥群婢,径往将必屠”一句,特意点出“群婢”的存正在,既合适南郡从的身份,又彰显了她带人前去搬弄的八面威风。同时还借帮一些细节将故事铺陈得愈加细腻。郡从来到之后,诗写李氏“绾髻下庭隅。敛手语出处”,将李氏表示得很是从容。又连系情境补完了李氏的自白,如“今日苟见杀,虽死生不殊”,愈发显出李氏的我见犹怜,于是郡从的“楚楚可怜”顺理成章。虽然诗歌的最初两句是谈论感伤性的话语,但就诗歌全体写法而言,诗人关心的沉点不正在谈论,而正在于故事本身。

  宋代诗人长于营构盘曲情节,用以深化故事的条理,调动读者的积极性,添加故事的吸引力,从而营制出传奇志异的结果。梅尧臣《花娘歌》就是如斯。虽然故事内容是比力保守的相爱取分手,情节并不复杂,但颠末诗人的剪裁,就能有起有伏,委婉动听:

  从小说的角度来看,这类诗歌的叙事角度是很有特色的。由于正在传奇志异的小说中,论述他人故事凡是采用的是第三人称的叙事视角,偶有第一人称呈现,也往往只是做者用于申明本人是傍不雅者、或故事的记实者。而宋代这些诗歌充实操纵代言,以第一人称的形式来讲故事,推进了叙事视角的新变。当诗人的身份从诗歌中退出、躲藏到诗歌之后时,有可能使诗歌的表示愈加自若。读者也不必受限于诗人做为傍不雅者的目光,能够间接触摸诗中的人物。

  宋代诗人对故事的快乐喜爱推进了传奇志异诗的新成长。诗人对于故事的“奇”、“异”有着浓郁的乐趣,故而要“传”其“奇”、“志”其“异”。“奇”取“异”的实现,一方面虽然有赖于人物、故事本身的奇异,另一方面则正在于讲述故事的体例。宋代诗人越来越沉视叙事笔法,正在诗歌范畴内施展讲述故事的手段,既以故事的盘曲添加了诗歌的丰硕性,又以诗歌的凝练添加了故事的密意绵缈,使得诗取故事更加水乳交融。